置身沙坡头这柔柔的沙海,无论男女老少,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。胆子小的,一路沙漠驼铃,韵味悠长。胆大点的,要辆敞篷越野,向着远方的沙峰浪谷,肆意放纵一番久抑的心志。于是,大漠深处,惊起一串串震耳的尖叫……
避开喧嚣的人流,跨过一条笔直的柏油路,就到了黄河岸边。这是一处可以俯瞰四野的制高点。其实,没有丝毫女儿气的的西北山水,只宜远望,不可近观。引人注意的是,两岸地貌是迥乎不同的。北岸,腾格里大漠空旷辽远,一片可怖的金黄。举目南望,不乏点点绿意的黄土高原起伏绵延,与天际吞吐出一抹模糊而粗犷的曲线。这天与地构成的不加丝毫修饰的大跨度,大视觉画面,似乎在告诉我们,千百年来,作为一道天然屏障,是脚下这条浊浪滚滚的母亲河,阻断了来自北方大漠向华夏文明心脏地带肆无忌惮的侵蚀,为汉民族的祖先呵护出一方适合农耕的黄土家园。
初夏的阳光下,天地间浑然而成眩目的金黄。这是一种原始、雄阔之美,令人震憾。朔风起了,送来阵阵快意。我沿着河岸徘徊,试图把纷乱的思绪疏理一下。是的,我们民族的摇篮在黄河中上游,那广袤的黄土地,孕育了灿烂的华夏文明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们的祖先便对这片黄色的土地心生敬畏。北京中山公园,屹立着一个五色土坛。它的东、南、西、北四方,分别围绕着青红白黑四种色彩的土,中心,特别隆起一大块圆形的黄色土。每逢重大节日,帝王们便来到五色坛前,虔诚的祈祷来年五谷丰登。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连朝代更替,天子登基,也被叫着“黄袍加身”。炎黄子孙深层的审美心理,赤橙黄绿青蓝紫,黄色,代表着庄严与尊贵。
然而,在民族大融合的漫长历程中,这片广袤的黄土地,曾是战事频仍。即使在号称强盛统一的朝代,这大漠边、黄河岸,也不乏烽火硝烟。今天,在这承载着厚重历史烟云的河岸,一位名叫王维的盛唐诗人,正左手轻拂美髯,右手紧握巨笔,昂首北望,向我们诉说着那早已远逝的边塞狼烟。
唐开元二十五年(737),戍边将士战胜了吐蕃人的袭扰,玄宗命王维以监察御史身份赴前线慰问,察访军情。一天黄昏,历经跋涉的王维,终于从繁华的长安城来到这大漠边,黄河岸。忽然前方探子来报,首将仍在燕然最前线。边塞紧张征战的气氛,落日余辉下黄河两岸奇异粗犷的风貌,深深触动了这位朝廷使臣。时值盛年的王维,与他所听命的那个王朝一样,浑身正充溢着一种需要仰视的盛唐风范。他久久伫立于河岸,形体是那么雄健,目光是那么高远,神情是那么自信。
单车欲向边,属国过居延。
征蓬出汉塞,归雁入胡天。
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
萧关逢侯骑,都护在燕然。
——《使至塞上》
作为诗人,王维历来是以唐代田园诗派的代表人物留名中国文学史的。但这首写于赴边途中,描绘边塞荒凉绝漠的自然环境,反映将士紧张征戍生活的诗作,显然是典范的边塞诗。毕竟画家出身,此诗不但气势宏大,气象开阔,且画面壮美。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,更被近人王国维称之为“千古壮观”的名句。对“大漠”句,人们多专注其所表达的直线美,圆形美,其实,它更是以大漠长河那眩目的色彩美,雄阔的境界美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。
循着王维北望的目光,过往的人们寻觅着那淹没于历史深处的“大漠孤烟”。孤烟,今人解释颇多。一为“炊烟”。唐人口5000万,但疆土已近当今国土面积,地广人稀,犯不着择荒漠而居。一为狂风“卷起沙尘所至”。黄昏的大漠,应无“袅烟沙而上”的天候。最后一种解释为“狼烟”。狼烟,古烽火台传递边关敌情的信号。“古之烽火用狼粪,取其烟直而聚,虽风吹之不斜”。敌军入境,燃两堆示警;敌军已近前,燃三堆告急。若无敌情,则早晚各燃一堆报平安。此刻,落日余辉下的王维,他的前方,是自大漠深处悠然而上的一缕孤烟。身后,便是广袤的黄土家园,还有遥远的长安城。边关暂无战事,身为朝廷命臣的王维,此番的心境应该是欣慰的。
沧海桑田。如今,大漠深处的那缕“孤烟”,早随历史的风云而去,这大漠边,黄河岸,已是享誉全国的五A级景区,成为一方经济的增长点。历史虽不可复制,但仰望苍天的寥廓,俯瞰长河的蜿蜒,极目群山的逶迤,远眺大漠的无垠,人们似乎仍可想见那份昔日的苍凉与悲壮。
在沙海浪尖疯狂够了的人们,一波又一波的过来了,来到这位需要仰视的盛唐巨人前,咔嚓声起,又一哄而去。历史与现实在这黄河岸连接得是如此真切。